鄱阳湖洪灾中的救援与自救

7月14日,航拍江西省鄱阳县龙口村下属自然村藕塘村,村里调配四艘船方便村民进出购物。

7月10日行洪后,漫出的大水两天后冲断了村中通往外界的唯一公路,全村被围困在浑黄的洪水中,公路被洪水切断、水电皆无,犹如一座“孤岛”。

目前,马长胜正帮助村民把物质脱贫与精神脱贫结合起来,培养向上向善的村风民风;帮助村里制定村规民约、村民自治奖罚条例、人居环境整治方案。

救援队还带来了捐赠的救援物资——成箱的矿泉水、泡面、大米、菜油,物资抵达后,村支书李昌青趿着拖鞋,裤腿高卷,正在安排村里的男性青壮年在“码头”接收搬运。

2016年2月,马长胜被吉林省委宣传部选派到自立村担任第一书记。初到自立村马长胜就发现,村里没路灯,太阳下山后到处黑漆漆一片。于是,他的扶贫工作就从一盏灯开始了。

“那时的龙口村被定义为‘孤岛’还是比较准确的。”王斌回忆,断水、断电、通讯无信号让这个2000余人口的村庄一度与外界短暂失联,村民的口粮大多依赖家里储备的粮食蔬菜,水源则取自村中高位处的水井。

“西北边有鄱阳湖的狂风大浪,东边又碰上洪水漫堤。”邹道喜说。不到三天时间,莲北圩堤外湖、内湖水位齐平,村内电力中断,村委和卫生室相继被淹没,龙口村一条村内公路和一条通往鄱阳莲湖乡的乡道也被淹没水下。龙口村四面环水,成为“孤岛”。

邹道喜的家位于邹家村的地势高处,但12日的决口还是让他不敢掉以轻心,“80%的房子都泡在了水里”。当天他也赶忙跑回家,把一楼的物品紧急转移至二楼。

今年防汛形势严峻,为了降低鄱阳湖水位,江西省鄱阳湖区185座单退圩堤全部主动开闸分蓄洪水。拥有两千余村民的龙口村莲北圩堤便是这其中之一。

通村公路被冲毁的当晚,仍值滚水坝泄洪期间,水流湍急,为防止意外出现,李昌青安排村干部在通村公路的位置值守,禁止通行。直到13日莲北圩堤内外湖水位齐平,水流趋缓之后,船只替代了通村公路,成为村民出行最重要的交通工具。

7月16日,是江西省鄱阳县龙口村成为“孤岛”的第六天。

为了让养鸡场项目尽快投产,马长胜和村委会商量后决定:放弃村集体自主经营的方案,将这3栋养鸡大棚承包出去。消息一出,来了6家企业投标。

那年,当夜幕降临,太阳能路灯亮起,村里人热闹了一番。大家开始相信,“这个第一书记能干点实事儿”。

姚鹏飞告诉记者,老百姓很朴素,见驻村干部帮他们解决困难,心里感激,常常把年糕饼子、大煎饼、大咸菜之类的一股脑儿送来,“这些最普通的食物,我们吃着却是最香”。

就在养鸡场项目竣工前夕,村里的私人养鸡场因经营不善导致巨额亏损,这给观望的村民带来不小打击。通过入户走访,工作队发现多数村民已经信心不足。

7月9日,鄱阳县启动防汛1级应急响应,鄱阳湖外湖水位在7月9日已经达到21.65米。作为单退圩堤的莲北圩堤,滚水坝高度为21.79米,根据当地水文监测和县防通知,不出10小时,滚水坝将自动溢水进莲湖乡境内。

老杨自小患有小儿麻痹症,这几年家庭还接连遭遇不幸,先是儿媳因车祸离世,后是儿子得脑瘤。为了给儿子治病,老杨欠了不少外债。

李进一家搬进了村里的龙口小学。在刷着朱红色墙漆的小学校舍内,一楼的五间教室被腾空作为临时安置点——将长条椅和课桌拼接起来,再铺上一层黄色的凉席,便是一张临时过渡的床。

新规则让竞标企业猝不及防,他们只能把自己能接受的最高价写在纸上。最终,李氏牧业以每年73万元的承包价格中标。“这个结果是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,在村集体不用经营的情况下,养鸡场第一年的收益率就达到了14.6%,比国家8%的要求几乎翻了一番。”马长胜说。

自立村土门屯61岁村民杨玉成脱贫了。老杨说,“感觉像做梦一样”。

一批批的物资从船上卸下,靠村民人工搬运到村口平地。龙口村村支书李昌青也在其中。他趿着拖鞋,裤腿高卷,忙着安排村里的男性青壮年帮忙运送。

7月10日,莲北圩堤滚水坝泄洪首日,水声轰鸣,鄱阳湖水经过滚水坝流入莲北圩堤内湖——处于龙口村两侧、且水位高度为13米左右的大鸣湖、小鸣湖。

在龙口村村民李进的记忆中,这是他46年来遇到的第三次大水。1983年那次他还不到10岁,记得连着下了好久的雨,1998年那场洪水他刚好在浙江瑞安打工,直到今年又与洪水正面相遇。

7月15日前后,在龙口村的救援队伍规模达到高峰。

持续涌入的外部救援队

自立村脱贫前后对比 姚鹏飞 摄

邹道喜曾驾驶船只转移被围困人员,船将要近岸时,他听见水中电线杆摇摆的“吱呀”声,当即产生警觉,瞬间跳上岸跑出10米远,看见一电线杆倒下并带倒了另外两根电线杆,庆幸躲过一劫。

李昌青站在堤坝上,眼看着水位上涨,越来越接近堤面,在湖边生活多年,龙口村的村民熟悉鄱阳湖,碰上大风天气,风起浪涌,风能把浪卷起3米高。

2019年,吉林省委宣传部再下派两名干部——姚鹏飞和赵鹏,与马长胜组成工作队。他们多方协调,争取到137万元财政涉农资金,为东兴屯、土门村修建水泥巷道3000余延长米。

1998年洪水之后,莲北圩堤便被列为单退圩堤——鄱阳湖处于低水位时,堤内可供村民种养农作物或养鱼,高水位时圩堤则开闸行洪用作蓄洪,有助于降低鄱阳湖水位。

邹道喜一边开着铁皮船将抗洪队伍送上圩堤,一边还要抢修村里被水淹没的重要出入口。他叫上妻子、堂兄弟还有其他村民,忙活整两天,用沙包在村口筑起了一米高的水中通路。

马长胜认为,产业扶贫是增强贫困村“造血”功能的有效途径。那时,村里有一家私人养鸡场,效益不错,村民们也盼着能有一家集体养鸡场。

在公羊救援队队长王斌的印象中,他们的救援车辆进入莲湖乡地界后,沿途还能看到部分村民在抢收农作物。但到了龙口村,情况变得不太一样。

事实上,这条位于饶河下游左岸、鄱阳湖东北岸的圩堤,因受饶河洪水及长江洪水的双重影响,且圩区内地势低洼,洪涝灾害频发。1983年与1998年的洪水曾两次致使莲北圩漫顶溃堤。

“周边乡镇招标普遍采取明标的竞标方式,这6家企业的老板私底下都认识,谁也不好意思抬高价格,这次招标能以50万元成交,镇里就满足了。”一位乡镇工作人员对马长胜说。

在这六日里,“孤岛”内外,合力救援。据龙口村村委会主任李敦青介绍,龙口村管辖范围内有藕塘村、李家村、邹家村三个自然村共计162户723人受灾,无一死伤,受灾面积25.5公顷,绝收面积25公顷,村中无房屋倒塌,村道受损长度5.7千米,村内沟渠受损2.8千米,直接经济损失约302万元。

马长胜在黑果花楸地查看长势 张瑶 摄

2015年,老杨被确定为建档立卡贫困户,成为吉林省第一批享受精准扶贫政策的帮扶对象。

邹家村还是抗洪队伍通向莲北圩堤的必经之地。但洪水不仅淹没了村里的主干道,还淹没了村里通往莲北圩堤的道路。

“按照当时的预估,三天之内(莲北圩堤内外湖)水位会流平”。开闸行洪,帮助缓解洪水的严峻形势,同时也意味着圩堤内的万亩农田将被淹没。行洪之前,龙口村在8日开始转移村民,“参照1998年的洪水淹没线,对当年淹没线之下的低洼处居民进行转移。”李昌青说。

“鄱阳湖水位到了21.79米,莲北圩堤滚水坝就会自动滚水泄洪。”李昌青介绍。

马长胜(右一)与杨玉成话家常 张瑶 摄

这些年,马长胜和工作队队员一直在想办法复制“老杨式脱贫”。他们鼓励贫困户参与村设置的保洁员、防火员等岗位,用劳动换报酬;鼓励贫困户利用自家庭院搞小养殖、小种植、小作坊,自食其力增加收入;帮助贫困劳动力外出务工,增加就业收入……

傍晚时分,村口的“临时码头”热闹了起来。两艘铁皮船停靠在藕塘村的“临时码头”——这里原本是村里的文化中心所在地,洪水袭来后,平整的院坝淹没在水中,只剩牌楼的上半部分露出水面。

7月14日清晨六点,第一支来自外部的救援力量抵达龙口村——此时距离村中通往外界的唯一公路被洪水冲毁已超过50个小时。

自立村脱贫前后对比 姚鹏飞 摄

有时候李昌青也会开船渡村民。从圩堤上撤退,他开船时不慎将水面浮物卷入螺旋桨,滚烫的发动机冷却水喷溅到小腿上,形成烫伤;小腿的烫伤还没痊愈,乘船时脚背又被烫伤。

大雨不停地下,鄱阳湖水位持续上涨,鄱阳湖龙口村段也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。村干部们在圩堤上临时搭起蓝色救灾帐篷,5人一间,全天24小时轮流值守,主要工作是巡视圩堤,查找泡泉,疏淤清堵,守护大堤安全。

马长胜说,三个产业既保证了贫困户和村集体增收,又防范了“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”的风险。

但对经验丰富的渔民而言,仅数百米的驾驶距离也容不得掉以轻心。洪水过境,冲毁了公路,填满水田,龙口村附近的水域遍布渔网等垃圾,矗立在水中的电线杆歪斜,折枝和被淹没的树木也随处可见。

5年前,自立村是柳河县35个贫困村之一。如今,全村建档立卡的39户贫困户全部脱贫。自立村先后被吉林省评为省级文明村镇、乡村振兴“百村引领”示范村。

李进没有预料到,12日中午,洪水开始漫进自家一楼的堂屋,没过一会儿,大门被水冲掉了,等他带着一家老小逃出家门时,一楼的水已经涨到成年男性的腰部位置,水位最高时,一楼防盗窗全部沉浸在漂满污物的脏水中。

村里脱贫事业已经步入正轨,马长胜表示要留下来,直到脱贫攻坚战彻底结束,“扶上马,送一程,才能安心”。(完)

包括李进一家在内,龙口小学的安置点安置着村里五户人家。而村里其他需要转移的村民,大多数选择投奔村中或别处的亲戚。

驻守堤坝巡视期间,李昌青和抗洪队员们几乎没有睡过好觉。起初是2个小时一趟,7日之后,鄱阳湖水位超过警戒线,达20米,“水离堤面就三四十厘米”,防洪形势愈发严峻,巡查的频率也提高至每小时一次。“每天晚上能睡两个小时就算不错。”李昌青说。

除了村中原本配备的4条铁皮船,浙江公羊救援队、余姚战狼救援队以及另一支来自江苏的救援队,带来了包括橡皮艇式冲锋舟、发电机、声呐设备等专业救援装备,救援队员的角色也从舟艇操机手、设备维修员覆盖到声呐员、潜水员、医生等,甚至还有两架直升机在杭州24小时待命,如有紧急任务可在一小时内飞抵龙口村。

洪水来临前,“我们每一步都是有预案的”

龙口村是渔村,村里大多数村民都曾经以捕鱼为生。龙口村村委会调用村内的4条公用船,村里的贫困户也被聘用,在村民上下船时从旁协助,村民免费乘坐。

村里没钱,他想到了向企业筹款。“这事儿得拉得下面子。”马长胜说,“走了十几家企业,最后还真找到两家愿意捐款的”。

7月10日,根据江西省防汛抗旱指挥部《关于切实做好单退圩堤运用的通知》(赣汛电〔2020〕19号)文件精神,单退圩堤在达到进洪水位的条件下,必须进洪,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进洪,各级防指也不应组织人员进行抢险等具体要求。

自立村下辖自立、土门、东兴三个自然屯,三个屯互相之间直线距离不超过两公里,但却没有互通的硬化路,村民只能走小路往返,赶上下雨天,常甩一身泥。

2018年9月29日,养鸡场招标会在自立村村部召开。马长胜宣布了竞标规则——本次竞标采用暗标的方式进行,一轮定输赢,谁价高谁中标,合同签5年。

7月11日,龙口村通村公路被淹中断。洪水的速度比想象中的要快,次日,龙口电排站和莲北圩堤先后出现两次决口,泄洪量突增,村内水位快速上涨,最快时半小时上涨一米。

记者近日采访发现,自立村有山不巍峨,有水不澎湃。马长胜是怎么带着这个极其普通的小山村实现脱贫的呢?

随着生活条件不断好转,老杨在去年又承包了17亩地。“不能躺在炕上等天上掉馅饼,不能负了党和政府的好政策,不能再返贫了。”

好在家里保留着一只划桨木船,女人孩子们带着几件贴身衣物挤在一起,李进一个人摇着船带着全家5口跑到村里地势高的地方。

老杨并不满足。2018年底,他把羊全部卖掉后买了2头牛。“母牛生母牛,三年五个头。”老杨不断向记者叨咕着他的生意经。如今,他已有7头牛。

“我们每一步都是有预案的”,李昌青说,“按照乡镇安排,如果莲北圩决口,只抗洪,不抢险”。

从村里的光伏发电和养鸡场项目中,老杨一家每年能分红约2500元。2016年底,老杨用攒下来的钱买了1只公羊、2只母羊,当年就繁殖了4只小羊。随后,老杨用4只公羊和别人换了4只母羊,2年后他就有了17只羊。

5年来,马长胜带领工作队为自立村共筹集各类资金近千万元。除了养鸡场项目,还在村里建设了光伏发电项目,年效益40余万元;成立了黑果花楸专业种植合作社,在退耕还林地上种植了100亩黑果花楸,今年达产后保守估计年效益可超10万元。

李进如今的家在龙口村的一栋四层小楼里。房屋位于整个龙口村的西南方向,算得上是全村地势最低洼的地方。行洪前,趁着水还没淹进屋内,李进一家老小便提前把沙发、生活用品以及当地家家户户供奉祖先香炉的“乔几”搬到楼上。

马长胜先是在吉林省委宣传部的帮助下协调到200万元,而后又到柳河县协调到300万元。他把这500万元全部投进去,建了3栋现代化养鸡大棚。

在行洪之前,邹家村村组长邹道喜便两头忙。龙口村的三个自然村中,邹家村处于龙口村的最西边,与鄱阳湖最为紧邻。相较于龙口村的其他两个自然村,邹家村的形势也更为紧迫。

在洪水来临前的7月2日,根据上级乡镇的安排,李昌青和抗洪队伍就已经驻扎在莲北圩堤上。

这支从杭州驱车赶来的浙江民间救援队“公羊队”,到达江西后,与当地防汛指挥部取得联系,被调遣至龙口村。在此后两天的时间里共转移、接驳村民近五百人。

马长胜在养鸡场走访 张瑶 摄

“我们经历过1998年洪水,圩堤一旦决口,村民出行肯定会成为问题”,村支书李昌青说。保障出行被摆在了工作首位。